20世纪最后的20年，中国科就是一个大工地。一部分人在忙着挖地下，一部分人在忙着拆地上。挖地下，是因为我们的地下有太多值得打捞的东西，在那些数不清的陵穴和祭坑里，堆满了金铜玉帛。有时候，第一个揭开地下之谜的未必是考古队，而可能是盗墓者。挖地下，让我们有了许多珍藏，但也有许多丢失。拆地上，则是因为不喜欢看见旧，也不懂得保存旧究竟有什么意义。古城是旧的，故居是旧的，遗址更是旧的，有碍观瞻，阻挡交通，于是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拆掉。过去的内战外侮、政治运动拆掉了一些旧，如今的城市规划又拆掉了一些旧，我们在城市里几乎看不到旧了。虽然每天生活在新里，这种新却让我们觉得陌生。许多人去过巴黎，去过维也纳，发现它们几近完整地保留了旧，它们却是欧洲乃至世界最时髦的城市。许多城市在拆了太多的旧之后虽然面貌发生了一些变化，却让你感到茫然和无序。这个现象太普遍，值得每一个中国人深深思考。

    如今，那些被粗暴地拆掉的旧，已经是万动劫不复。好在我们身边还有一些幸存的旧，一些健在的旧，我们可能通过努力，让它们不再无缘无故地消失。对大连而言，所谓的旧，就是遍布在城市各个角落里的老建筑。建筑其实是一个城市的编年史。它发生在哪一个时代，就留有哪一个时代的印迹和气息。它是记录历史的载体，是回忆历史的依据。大连有人类居住的历史可以上溯到几千年前，在大连被叫成“三山浦”、“青泥浦”、“青泥洼”这些名字的时候，它还不是一座城市，而只是一个小渔村。可是小渔村的茅草屋我们已无从追寻，它在漫长的岁月里随风飘零了。大连与中原、欧洲的城市不能相比，它作为城市的历史只有100多年。1894年秋天，中日甲午战争的炮火震碎了小渔村梦一样的宁静。接着就是沙俄强行租借旅大，一番大兴土木之后，直到1899年，它成为沙俄在远东的“达里尼市”。大连城市的历史就这样被列强的魔爪给揭开了。1904年，在中日战争的旅顺战场又爆发了日俄战争，卷土重来的日本人站在俄国人的肩膀上，继续以统治者的姿态掠夺性地建设着大连。于是，在俄、日占据大连的半个世纪，大连成为中国近百年来被帝国主义入侵后建设与发展起来的具有强烈殖民地色彩的典型城市之一：把工厂大多建在市中心；近在咫尺的港口功能以掠夺、运输资源为主；贫富住宅区泾渭分明；只注重统治者所在的中心区的规划建设。

    曾有人说，一看见那些老建筑，就让人想起那段屈辱的历史，应该把它和俄国人、日本人一起赶尽拆光。这种说法太简单了。翻开人类文化发展史，各个地区、各个民族的发展是不平衡的，而且又是互相渗透互相传播的。战争可以把一国文化带进异国他乡，宗教可以将一部分人的信仰传给另一部分人，不论是哪一种方式，不论其原始动机如何，在融个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它们在宏观上都促进了人类文化的融会贯通和共同发展，勿庸讳言，大连就是这样一个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暴发”起来的城市，是被俄、日两强用坚船利炮逼近着开放的产物。两次震惊世界的战争，前后长达半个世纪的殖民统治，一方面蹂躏了中国人的灵魂、尊严和生命，一方面又带来了东西方文化优秀成果的相互交融。当城市重新回到城市主人的怀抱，那些殖民者退逃后留下来的老建筑，在今天就变成了世界性的文化遗产。

    大连早期有半个世纪先后处于单一帝国主义控制之下，受沙俄、日本以及欧洲建筑文化影响较大，由于大连较大规模的城市建设是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日本统治时期，日本建筑师彼时纷纷仿效欧美洋风，所以，当他们把正在流行的或正在衰退的建筑思潮搬到了大连。时间就如同驿站，历史的巨车开到哪儿都要装上或卸下一些东西，千般欧味和万般洋态的歌特式、巴洛克式、古典复兴式、浪漫主义、折衷主义、现代建筑、中国古典等东西方各种建筑艺术流派相继在大连的驿站上上下下。车轮碾压了百年，至今仍旧依稀可见这些痕迹。由于大连的城市人口越来越多，城市规模也就越来越大。殖民地时代的欧式老建筑被夹杂在破旧的厂房、低矮的住宅及“文革”中的“火柴盒”式建筑之中，这些形形色色的不同时代的老建筑们，有的因为危房，有的因为是没有保留价值的旧房，而必须拆除；的有则是因为影响城市规划建设而被拆除；有的已在“文革”中被破坏。然而，在已经拆除的老建筑里面，的确有一部分是应该保留而没有被合理保留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将是一种难以弥补的遗憾。

    一个城市的历史，像树的年轮， 不是在一天之内发生的，而是在岁月里长大的。城市的痕迹越是沧桑，说明城市的历史越悠久。大连既然比不上那种发祥了几千年的文明古城，大连就应该守住它现代城市的风韵，让它即使只有100年的履历，也能展示出它应有的长度，应有的复杂和应有的魅力。为此，大连市政府作出了关于保护有价值的老建筑的有关规定。保护并不是目的，保护的目的在于使用，在于建设，在于我们以主人的姿态展示和续写东西方之间城市文化交流和建设的经验。大连的老建筑是大连历史的真实写照。当我们站在旅顺万忠墓、关东都督府旧址，耳边就能响起1894年深秋的炮火，以及两万个生命撕心裂肺的哭喊。当我们站在人民广场，看着上个世纪初的日本关东州厅、地方法院、警察署旧址，心里涌起的则是被列强殖民的悲剧不能重演的警醒。由于每一个老建筑都有它特殊的背景，有独属它的故事，所以它们是这个城市的宝贵财富。大连的老建筑有它独特的生命力。有一位建筑大师曾经说过，建筑是凝固的音乐。一个优秀的建筑作品，一定是艺术、信仰、智慧的化身，是人类对美的深刻理解和最高表现，它有无限的生命力，历史会因为它的存在而不断地连接起来，延缓下去。大连的老建筑其实早就向我们暗示了今后城市发展和建设的思路与风格，我们在做新的城市规划时必须对它独特的历史有一个观照。让新与旧是和谐的，中与西是融会的。疸历史并不沉重，现代并不肤浅。让大连现在和未来的建筑，既含有历史的厚重，又富于现代气息，既引人追忆，又催人向前。让今天的大连城市建筑在大连更久远的历史链条上，占据新的一席。让大连不论走到哪一个时代，它的城市建筑仍遗存一定的历史特征，它的城市风格在人们的心目中依然被记忆、被怀念。

    如果我们真的爱自己的城市，真的不想忘记城市的过去和现在，我们就应该像尊重生命那样，对每一个老建筑备加呵护。

2002年10月31日于大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