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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多少留意上世纪80年代以来关于台湾的资料的话,这本书里讲的九个人的事迹,大部分应该不算什么秘闻了。“他们的名字一个个重新被激活”,都在这本书的出版之前。本书所做的,主要是将九个人的事迹集成在一起。作者在序里面讲,“从现在开始,将如何去修复我们被损坏的文化硬盘。这才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而这也是我们编著这本书的初衷”,这话,听着好像作者有雄心要重现发现些什么,重新阐释些什么;话题说得太郑重,难免让人担心有举鼎绝膑的危险。也许正因为如此,我对这本书那种比较强调姿态的文风,不甚喜欢,
与上述雄心比起来,序里面这一段更值得玩味:“这九个人,是我们用在台湾多年的研究经验,这些经验不是史家的,也不是学术的,而是人文的,甚至是报告体的,甚至是他们的一些生活要件,或者是细节,或者是他们的一些野史,更或者是报道中的传说。我们是站在记者的立场来还原的历史报道。所以这不是他们严格的历史传记,而只是我们作为旁观者的记录。”与作者的“思考”相比,我更关注他们所说的“生活要件”、“细节”或是“野史”、“传说”,是那些散落在过去一个甲子岁月中的琐碎故事。
其实我们最早读书,就是抱着读故事的心态。无论多么重大的题材,在我们眼里就只是一个个故事。记得小学时候看《李宗仁回忆录》,便是这样的读法。而后来年龄渐长,眼界渐宽,世界渐渐不再是单纯的黑白两色,变成彩色甚或者灰色,尤其是自身也经历了一些事,感受到人世的五味,便开始渴望有人来讲解,来剖析,希望据别人的意见来验证自己的判断,进入一个需要讨论、需要启示、需要倾诉与倾听的时期。而今,恰如青原惟信禅师之语:“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所以现在再看这类解密性质的书,就是听听故事;至于故事的里里外外,是是非非,何必还要听别人来点拨方知呢?初见《雅舍小品》时那种惊喜,如今已变成对“雅舍”背后的的感情纠葛以及梁实秋英文翻译的兴趣了。
胡适、蒋梦麟、罗家伦、钱穆、梁实秋、林语堂、傅斯年、雷晨、殷海光,无论拿出哪一个来,可说的重要事迹都不在少数。但一来,这些事迹大多“至今已觉不新鲜”,可自动忽略;二来,我倾向于认为,重要历史事件、思想历程对一位大师级人物来说固然重要,但家庭气氛、感情纠葛、儿女亲情等因素更是构成其完整人格、完整人生的重要环节,其重要程度,好比藏在水面下的冰山。
比如梁实秋,74岁开始人生第二春,固然可说是“最浪漫的事”,但我还是想知道,他的子女是如何看待这份浪漫的。本书果然提到了,说小女儿梁文蔷对父亲续弦一事不大能接受,问他,台湾的《女性》杂志上写着韩这两年陷入爱河,“对方当然不是你,那是谁?”梁实秋过世后,她写下一本回忆之作,如此评价父亲的第二春:“忽然父亲若有所思地说,‘我这个人如果做事做错了———就一直错到底。’我知道爸爸何所指,无须说明。”
同样是老少配,钱穆夫人胡美琦就说,两人之间并非浪漫的爱情,她是因景仰钱穆的人格学养而嫁他。但金庸评价说:“看到钱穆夫妇婚后幸福生活,实感敬佩。”钱穆晚年多次到香港与留在大陆的子女、亲友相聚,但以他“总统府资政”、蒋氏父子客卿的身份,仍不免由此而引发危机,晚景凄凉。而以政治原因大力阻挠钱氏父女相聚,直至逼迫95岁高龄的钱穆搬出素书楼的急先锋,便是今日麻烦缠身的陈水扁。赴台探父的钱易黯然离开后,垂垂老矣的钱穆哀伤地说:“这些人已经完全抛弃了中国文化传统,不承认父女间的亲情,更不能理解他的女儿为何会从这么远的地方来看望父亲。”
其实,哀伤岂独宾四先生?陈水扁当选台北市长后,为当年的事向胡美琦道歉,胡美琦说:“迟来的道歉已没有意义。”确实,许多事,一旦错过或者迟来,对当事人来说,就没有意义,而只能成为我们这些旁观者或后人唏嘘感慨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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